我最早是通過詩歌才認識王學忠的，他的詩歌直白易懂，情感充沛，真誠直率，閃耀著思想的鋒芒。讀他的詩很容易就被他的情緒和愛恨所感染，我絲毫也沒有猶豫就寫了一篇文章，表達我的感想，也表達了我對王學忠的敬意。后來見到了王學忠本人，他矮矮的個子，謙遜的神情，和善的面孔。我也很驚異，想象不出王學忠詩中那么強大的情感力量是怎么容納在他這并不強壯的軀體內(nèi)的。
王學忠的經(jīng)歷見證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歷程。他曾是一名國企的工人，他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成了下崗工人。其實從他的詩里能夠讀出一名下崗工人特有的胸襟。當時正是打工文學紅火的時候，有的人也把王學忠的詩歌看成是打工文學。但我覺得二者還是有區(qū)別的，區(qū)別的原因就在于王學忠的下崗工人的身份，他的詩歌中有著鮮明的工人主體意識。為此我專門寫了文章，強調(diào)王學忠是一名真正的工人詩人，我也推崇了他詩歌中的工人主體意識。我在文章中說：“工人主體意識，這樣的說法顯然不合潮流。過去我們聽到的理論是，工人養(yǎng)活了資本家，資本家靠剝削工人的剩余價值發(fā)財致富。但如今的邏輯卻變成了老板養(yǎng)活了工人，常常聽到老板理直氣壯地宣布，他為社會解決了多少多少的就業(yè)機會，其背后的意思就是，我為社會做出如此大的貢獻，政府不僅不應該收我的稅，還應該給我獎勵。作家和詩人是代表社會的公平和良知來說話的，是代表人類的共同理想來說話的，當然不應該認同這樣的邏輯。當工人們被社會強勢擠壓到邊緣時，作家和詩人就應該站出來代表他們說話。”我也分析了王學忠詩歌中的工人主體意識。例如，工人是作為一個階級而存在的工人，工人主體意識是一種胸懷世界的“大我”，工人階級曾被認為是最具有革命精神和集體主義精神的、胸懷最為寬廣的先進階級。在王學忠的詩中我們能夠讀到工人階級這種“大我”的內(nèi)涵。他在詩中就是這樣寫下崗工人的：“將他們組織起來／讓沸騰的血成為力／讓燃燒的火變成鋼／便是一支能夠移山填海的力量！”“他們才是真正的金子喲／一生任勞任怨／無論用在哪里都閃閃發(fā)亮！”
王學忠仍在繼續(xù)開他的鞋攤，也仍在繼續(xù)寫他的詩歌。他出版了新的詩集也會寄一本給我。陸續(xù)讀到王學忠的詩歌，我對王學忠就有了新的認識，覺得王學忠不僅僅是作為一名詩人而存在，他的詩歌意義還溢出了文學之外。因此我就在思考王學忠的意義。為此我寫了一篇討論王學忠詩歌意義的文章。我在文章中說：“文學在不同的時代會扮演不同的角色。文學曾經(jīng)和政治捆綁在一起，被當成政治的工具。但今天的時代已經(jīng)不是一個能夠讓政治權力主宰一切的時代了，在這個時代，文學逐漸變得職業(yè)化和專門化，逐漸變成了小圈子的活動，文學也逐漸變得越來越功利。雖然我們的身邊還有很多熱愛文學的人，但很多熱愛文學的人又未嘗不把世俗的夢想寄托在文學上面。這樣的事情在現(xiàn)實生活中太多太多了：一個生活在底層的人，因為文學上的成功，便給他帶來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比如在全國性的文學刊物上發(fā)表了幾篇作品后，就調(diào)進了當?shù)氐奈幕瘑挝唬辛艘环莘€(wěn)定的工作；比如獲得了全國性的文學獎之后，就作為知名作家遷移到了省會城市，當上了專業(yè)作家……深圳的打工文學非常紅火，也得到了文化領導部門的高度重視，他們不僅為打工文學宣傳造勢，還為打工作家創(chuàng)造良好的寫作條件，其中一些有影響的打工作家就有了機會脫離打工者的行列，不再受那打工的煎熬。王學忠當然也是一位熱愛文學的人，他不僅熱愛文學，而且他的文學寫作有了極大的影響，但文學并沒有帶給他什么世俗的好處，他沒有因為他成為了一名海內(nèi)外都有名氣的詩人就改變他的下崗工人的命運，王學忠至今已出版了十來部詩集，也獲得過很多文學獎，但他仍然在河南安陽的街頭賣鞋，還要騎著三輪車頂著烈日雨雪去上貨。文學的功利化在他的身上失去了效應。難道王學忠就不想過更好的生活嗎？我想，王學忠也希望自己不再在風吹雨打中求生存了，但他明顯地并不愿意把文學當成一只乞討的碗。也就是說，王學忠業(yè)余寫詩三十余年，特別是當他成為一名下崗工人后，他對詩歌的依賴更為強烈，他始終是把詩歌當成了揭露社會不公的話筒，他用他的詩歌說：‘是瘡，我就要揭/是冤，我就要伸/是悲痛，我就要落淚/是強盜，我就要痛恨/誰也不能禁止我的感情/因為我是詩人’。這大概也就是為什么文學沒有給王學忠?guī)硎裁磳嶋H利益的根本原因吧。讀王學忠的詩歌，我們會再一次思索起文學與政治的關系這一很陳舊的話題。什么叫政治，很多人，包括很多作家都是搞不明白的，他們把政治理解為政治家的事情，理解為政治權力，這也情有可原，因為中國當代文學在政治權力的折騰和管制下，曾經(jīng)受到很大的傷害。但是，我們的文學不能因此就主動放棄政治的擔當。王學忠詩歌的意義也就在于此。”
很高興讀到陳才生為王學忠寫的評傳《用生命種詩的人——平民詩人王學忠評傳》，陳才生詳細記述了王學忠的成長過程，也對他的詩歌進行了具體的評析，更將我們這個時代與王學忠的關系進行了仔細的梳理。我以為，陳才生的這本評傳更加全面地闡釋了王學忠詩歌的意義。這本評傳無疑有助于將王學忠詩歌的意義更加廣泛地傳播開去。
我在閱讀這本評傳的過程中，也加深了對王學忠的了解和認識。有一點感觸特別深，這就是我認識到，王學忠其實并不是一個孤獨的詩人，不妨將王學忠看成是一個詩歌群體的統(tǒng)一稱號，因為，他代表了這個時代的一種正義的聲音，他是社會民情的匯聚點。王學忠就是這樣一個敢于為正義而歌吟的詩歌群體。從這本評傳的寫作中也能讓我強烈感受到這一點。比如，王學忠在他的寫詩生涯中得到了不少作家朋友的支持和幫助，如魏巍、賀敬之等，陳才生寫到了作家朋友對王學忠的支持和幫助，但他并不是簡單地將其作為一種支持和幫助來寫的，而是給幾位主要的作家朋友單獨列出幾章來寫，如第七章的“推手劉章”，第八章的“魏巍的關懷”，第九章的“走近賀敬之”，第十章的“‘忘年交’雁翼”，等等。在這些章節(jié)里，王學忠似乎不是主角了，作者用更多的篇幅敘述王學忠的作家朋友們是怎樣做和怎樣說的。這并非作者的敘述沒有抓住重點，而正是因為作者在研究王學忠的過程中把握住了王學忠的本質，王學忠的本質突出體現(xiàn)在他是作為一個詩歌群體而存在的。陳才生找到了最恰當?shù)臉嬎己蛿⑹觯瑥亩乖u傳準確地表現(xiàn)了王學忠的本質。我們于是通過這本評傳了解到，王學忠的意義是多么的豐富。在王學忠的詩歌里，既有著魏巍的氣概，也有著賀敬之的風骨，還有著劉章、雁翼等人的詩情。總之，王學忠作為一個詩歌群體的統(tǒng)一稱號，證明了中國當代文學的“鈣”尚未完全流失。
王學忠的詩歌以及他的遭遇，也讓我們深深感到改造社會的艱巨性。一方面，王學忠的詩歌直面社會問題，鞭撻假丑惡，但這樣的詩歌并不被文學主流所看重，甚至還要遭到文學主流的排斥。另一方面，王學忠敢于替弱勢群體說話，而他本人就是弱勢群體中的一員，在日常生活中他經(jīng)常被強勢和強權所責難，甚至他的一些基本的生存條件都難以維持。這一切能夠說是正常的嗎？所以我要再一次強調(diào)王學忠是一名工人詩人，他的身份是工人，哪怕是一名下崗工人，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工人階級的血。為什么有關部門不愿意關心一下王學忠，因為我們現(xiàn)在的大環(huán)境就如此，現(xiàn)在的大環(huán)境是一個歧視工人、邊緣化工人的大環(huán)境，這多少有些諷刺的意味，因為在我們憲法里還寫著“工人階級領導”的字樣。因此，王學忠也許就是一個風向標，什么時候，文學主流也開始重視王學忠了，有關部門也關心王學忠了，就說明我們的大環(huán)境真正向著良性和健康的方向轉變了。也因為這一緣故，我倒希望那些真正堅持中國社會主義道路的人都來讀一讀這本王學忠的評傳。
（原載陳才生著，《地攤上的詩行》新華出版社2015年11月）

賀紹俊，男，1951年9月16日出生于湖南長沙。1983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現(xiàn)為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副所長，教授。曾任文藝報社常務副總編輯、小說選刊雜志社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副秘書長。出版著作：《中國當代文學發(fā)展史》《重構宏大敘述》《作家鐵凝》《魯迅與讀書》、《還在文化荊棘地》等。